學佛──非一般的學習
----李炳時----
學佛,是非一般意義上的學習,要有全新的思維,全新的起點。通常的學習,或為求知,或為職業,或為興趣,從而有所住,有所執取;學佛,乃為了解脫生死,從而逐步離開繫縛生死之住、執,“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通常的學習,必有身外的對象,或某種知識,或某種技能,在學習者和知識技能之間,永遠存在主體和客體的分立,學習的過程,即是主體不斷佔有客體的過程;學佛的對象,既是緣起性空的般若佛法,也是修學者生命自身的佛性。
學佛之路,就是不斷將自己的佛性如實還原,回歸整個宇宙世間的“諸法實相”於一體,從而最終消除主體和客體的分立,更不存在“主體”對“客體”的佔有。世間一般知識,均屬有漏的、約定俗成的“世俗諦”,唯有佛法真俗二諦俱備,尤以無漏聖智的“勝義諦”為不共於世間知識之本質。佛法所含攝的世俗諦,具有趨向、提昇至勝義諦之性格,作為一般世俗諦的世間知識則無此性格。儒家思想,固然志趣高遠,光昭日月,但成為聖人,不脫我執,達於天命,不脫法執,有執即有漏,恐怕仍缺乏勝義諦之進路,或至少並不彰顯。
世間知識,分類浩繁,隔行如隔山,就算同一專業中的不同科目,不同課題,也往往老死不相往來。所以知識界的“法執”極重,文人相輕比比皆是。
比方甲、乙兩名學者,學問功力同樣眾所公認,但兩人各自在對方眼中,可能一錢不值。從事人文、社會科學的人認為,自然科學不但無助於解決生命和社會的諸種問題,更導致問題加深的後果;自然科學家則指前一類學問並非建基於嚴密的科學方法,各種結論難以檢定和證偽,不足採信。從事理論研究的人認為,技術或實務研究的層次不高,缺乏理念性和原創性的深遠價值;從事後者的人則指理論研究只是脫離實際的夸夸其談,沒有實用價值。因此,世間知識的排他性格,根深蒂固。
佛法認為,萬事萬物皆由緣起而生滅不息,性本空寂,這種平等的緣起觀導向無分別心的慈悲觀,從而使佛法具有無限的包容性,“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亦是學佛者必備的學習態度。
佛法中各種不同之宗門如禪、淨、密等,各種不同之理路如中觀、唯識、如來藏等,均屬佛陀的教法,都是通向佛地之不同面向,不同進路。佛經中每每載有盛讚受持本經具有無上殊勝功德之語,正體現出佛陀的平等智,啟迪我們不要以貨比三家、妄分優劣的態度修習佛法。
例如淨土法門無疑是一個極為殊勝的法門,它來自一個非比尋常的偉大緣起──阿彌陀佛的四十八大願。根據筆者的觀察和思考,淨土法門其中一個非常突出的功德,就是攝受大量抱有追求人天福報心態的眾生,讓他們的人天福報車卡藉著西方淨土這一殊勝的中介,自然無礙地扣上成佛之道的火車頭。我們一方面要大力讚嘆和推崇西方淨土,引導更多眾生修習此一法門,另一方面也必須視其他法門的修行者同為菩提道上平等不二的伴侶,不可簡單地採用邏輯學上的二分法和比較法來判別不同法門的高下,邏輯學只是方便施設,一旦“執實”,便遠離佛法的慧見。
歷代一些祖師大德,雖然不乏維護本宗本門的“過激”表示,但應視為特定歷史時空之下的方便語,必須透過他們的時代處境和語言外觀把握其睿智的深意。事實上,佛法的所有法門,無不推崇三法印、四諦、三學、八正道,它們的根本法性都是盡皆平等的。
佛法也不排斥世間知識,認為所有知識都是心識緣起之產物,在緣起的範圍內,各有其相對合理的位置和價值,但它們都沒有永恆不變的性質。知識的歷史:建立、否定、替代、轉換、演化、發展,都在在顯示知識本身的無常,無自性。
因此,不同學科,不同學派之間,只有互相包容,取長補短,方吻合科學本身的精神與性格(自說自話,不願了解別人的觀點,亦非科學的態度),佛法提倡的平等和慈悲,與此也是一致的。
在世俗諦的層次上,佛法和世間知識之間存有不少對話的空間,例如因明學與邏輯學的對話,戒律學與倫理學的對話。佛法雖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哲學,但亦可作為一種哲學的表現形態,與各種世間哲學溝通。作為宗教的一個類別,佛教更可與其他宗教對話,尋求共同的關懷。“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所有世間知識都在眾生的識田之中,然則,世間知識自然亦含藏著佛性的因素。從而,世間知識雖然不是佛法,卻能以不同的面相印證佛法,體現出“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既然煩惱也可以轉為菩提,為甚麼世間知識就不能和佛法共融呢?佛法與世間知識之間,可說“不同而和”,這是學佛者應有的中道正見。由此引申出,學佛的一個重要面向,就是學習如何運用出世間的智慧,來重新接受當下現實的世間。
一般知識的學習方法,必須講求循序漸進,講求學習的規範性和系統性,學佛,亦十分重視這些講求,但也不一定非講求這些不可。
由於眾生的因緣千差萬別,學佛並無絕對之常法,在三學六度之修學內容前提下,可以千變萬化,歷代無數修行者百花齊放的事蹟,早已為此作出註腳,說明學佛是一種創意無限的學習過程。不同的法門,修學風格亦大異其趣。
有的法門如密宗者,極其強調修學者與其導師(上師)的個人衣缽傳承;有的法門如淨土者,師門之外,亦非常鼓勵個人自行隨緣修學,所以淨土法門極之適合在家居士乃至一般社會大眾。學佛,可說各適其式,各人側重,均有不同,筆者所認識的修行者,就有鑽研經論的“學問型”,持戒精嚴的“持戒型”,勤於功課的“功課型”,勤於共修的“共修型”,兼具多種特色的“綜合型”。
筆者曾有一段時間常參與共修,覺得其中產生的氛圍確有助保持修行意欲,對治懈怠。而常讀佛書,除了培養佛法正見之外,亦能培養學佛的心境和情緒。筆者閱讀佛書,讀到相關內容,也會情不自禁地念起佛來。筆者觀察所得,本澳佛教界人士閱讀佛書的風氣未算濃厚,誠為可惜之事,希望這觀察有誤吧。筆者亦主張,修習佛法的朋友在交際聚首之場合,應抓緊機會切磋佛理及交換修行心得,筆者所受之不少法益,正是來自不同的佛友、善知識。
此外,對於研究佛學而沒有佛法信仰的學者,筆者依然認為他們對於佛法的傳佈具有卓越貢獻,他們的學術工作絕大部分有利於增強佛法的影響力(筆者個人的學佛因緣,正是得力於一位非佛教徒友人之建言)。這些學者長年累月研讀佛法經論,由此種下的菩提福田,實在非一般人可比,他們“轉識成智”只是或遲或早而已。
學佛,要鬆緊得宜,太鬆,有流於放逸之弊,太緊,會因壓力而產生煩惱,亦不合佛法“放下”的旨趣。但鬆緊與否,須視每個人修學的環境和進度而定,並無統一的標準。鬆緊之適度,最好落實於學佛的生活化,使學佛成為一種有序的生活習慣。以持誦經、咒、聖號為例,除了合適的定課之外,建議養成盡量利用日常生活的空檔,包括行、住、坐、臥都進行持誦的習慣,如此既能保持一定的精進度,又不致於產生太大的壓力,因為那些時間反正是閑著的。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萬一因事忙而無法堅持定課,也能確保每一天都有一定的時間使自己處於修行狀態,持續慧命而不失。
最後,持戒、布施和忍辱,是“諸法無我”的基本實踐,直指學佛的心要──破我執,這三項都是知易行難:持戒之難,難在止欲;布施之難,難在捨棄;忍辱之難,難在息怒。但正因為難,修學者更要以此挑戰自己,從淺近處做起,逐級而上。學佛,是解脫個人和眾生生死之無上大業,畢竟需要非一般的勇氣,非一般的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