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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传记:故道白云--一行禅师(全文完)

本主题由 习心 于 2008-5-13 18:05 解除置顶
 净饭王望着他的儿子,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说:“悉达多,你应该明白,要维持一个家或国的和平,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容忍的。我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但我深信如果你好好地准备自己继位为王,你必定会比我做得出色。你是有才干去剿灭奸党而又同时防止内乱的。”

  悉达多叹息道:“父亲,这并不是才干的问题。我相信最基本的问题是要令一个人的心得到解脱。”

  他们父子这番对话和交流,渐渐使净饭王感到不安。他认定悉达多是个有非凡深度的人,又察觉到他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很不相同。不过,他仍然满怀希望,认为假以时日,悉达多定会接受他的王位而当之无愧的。

  除了履行朝廷的职责和帮助耶输陀罗,悉达多仍继续与那些有名望的婆罗门和高僧交流切磋。他知道宗教的探索并不只限于研读圣典,而是要兼顾禅坐静思的修习,才能达到心智的解脱和释放。他开始更深入地去认识禅定。他尽量把所学的运用于日常的宫中生活,然后把这些体验与耶输陀罗一起分享。

  “瞿夷,”悉达多喜欢这样昵称耶输陀罗,“或许你也应该习禅。它能使你心境平和,又能令你持续工作更长的时间。”

  耶输陀罗依照他的提示去做。无论她的工作多么忙,她也会腾出时间来坐禅。他们夫妇俩一起静静地坐着。这段时间里,他们会叫随从退下和打发乐师们到别处演奏。

  悉达多从小便被教导有关婆罗门一生的四个阶段。在年轻时代,婆罗门会研读吠陀。第二个阶段是结婚、组织家庭和为社会服务。当儿女长大后,他们就进入第三个阶段,即可以退休和全面投入宗教研究。而第四个阶段,就是放下所有世务与束缚,去过一个出家人的生活。细心思量后,悉达多认为到年老才学道,为时已晚。他并不想等这么久。

  “为什么一个人不可以同时过这四个阶段的生活?为何有家庭就不可以追求宗教生活呢?”悉达多要在他目前的生活中修学大道。他当然没有忘记那些王舍城的远方导师。他知道如果自己有机会跟他们学习,肯定会有更大的进步。与他经常往来的僧人和导师,时常提及如阿罗罗和乌陀迦罗摩子等大师。许多人都向往能有机会获得他们的指导,而悉达多感到自己的期盼也越来越迫切。

  一天下午,耶输陀罗从外面回来,满脸悲伤,一言不发。一个她照顾了将近十天的小孩刚去世了。虽然她已尽了全力,但也没办法把他抢救回来。耶输陀罗无法控制她的悲痛,坐在一旁沉思,眼泪直流。她完全抑制不住她的情绪。当悉达多从朝中回来时,她再次痛哭起来。悉达多把她抱在怀里,尽量安慰她。

  “瞿夷,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参加葬礼。尽情哭吧,这会减少你心里的痛楚。生、老、病、死都是我们这一生要肩负的。发生在这孩子身上的,随时都会发生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耶输陀罗边饮泣,边说:“我现在每天都体验到,一切就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与庞然的痛苦比较起来,我的双手是何等的渺小。我的心里时刻都充满着惶恐与忧伤。丈夫啊,请你教我怎样去克服我心底里的痛苦吧。”

  悉达多紧抱着耶输陀罗。“我的妻子,我现在也正在寻觅着解除我自己心中痛苦的途径。我已看透人生百态,但却仍未找到解脱之道。不过我有信心终有一天会找到的。瞿夷,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

  “亲爱的,我从来都没有对你失去过信心。我知道你决意要去做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直至成功。我也知道你总有一天,将会为体解大道而放弃一切富贵名位。但是,我的丈夫,我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我。我很需要你啊。”

  悉达多用手轻轻托起耶输陀罗的下巴,望入她的眼里,说道:“不,我不会现在离开你。只有当,当……”

  耶输陀罗用手捂住悉达多的口。“悉达多,请不要说下去。我现在只想问你,假如我们有个孩子,你会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

  悉达多愕然。他细心地望着耶输陀罗。“瞿夷,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说……”

  耶输陀罗点头。跟着,她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能够怀有我们爱的结晶,实在令我高兴莫名。我希望是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男孩,具备着你的聪明才智和善良的美德。”

  悉达多用臂弯再把耶输陀罗抱紧一点。在这欢欣的一刻,他也同时感到隐忧的存在。不过,他仍笑着说:“是男是女,我都同样高兴。最重要的是娃娃有着你的慈悲和智慧。瞿夷,你告诉你母亲没有?”

  “你是我唯一告诉了的人。我今晚会到大殿向乔答弥报告。同时,我会向她请教怎样用最好的方法照顾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我明天将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母亲芭蜜莎王后。相信每个人都会为此兴奋。”

  悉达多点头。他知道王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的父亲。而大王就必定欢喜若狂和大摆筵席庆祝一番。悉达多感到,紧系他于宫中生活的束缚,似乎又被拉锁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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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之笛

  乌达因、提婆达多、金比莱、拔提、摩男拘利、迦罗丹赖和阿耨楼陀都是常到宫中与悉达多谈论政治和伦理道德的朋友。再加上阿难陀和难陀,他们将会成为悉达多日后登位的智囊团。他们通常喜欢在讨论之前先喝几杯美酒。为了迁就朋友的喜好,悉达多会留着乐师和舞团一直表演至深夜。

  对于大大小小的政策,提婆达多都会滔滔不绝地发表一番议论。而乌达因和摩男拘利则会不厌其烦地续一小节,附和提婆达多理论。悉达多倒说的少。有时,在歌舞表演之中,悉达多转头望过去,会发觉阿耨楼陀已疲倦得垂着头,半醒半睡的样子。这时他便会走过去摇醒他,和他一起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欣赏月色和细听附近的潺潺流水。阿耨楼陀是摩男拘利的弟弟。他们的父亲是悉达多的叔叔。阿耨楼陀是个平易近人的俊男。虽然他在宫中很受女士们的倾慕,但他自己却并不多情。悉达多和阿耨楼陀很多时会在花园里坐至午夜时分。这时,其他的人通常都已因为太累或太醉而回客房里休息,而悉达多便会把他的横笛拿出来,在明亮的月光下吹奏。瞿夷会放置一个小香炉在石上,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那在和暖的晚空中荡漾的乐韵。

  时间过得很快,耶输陀罗的产期逐渐接近。芭蜜莎王后告诉女儿不用回娘家待产,因为她当时正在迦毗罗卫城居住。芭蜜莎和乔答弥两位王后一起召请了城中最好的助产妇到来。耶输陀罗临产那天,两位王后都同时在左右待着。王宫内弥漫着肃穆和期待。虽然净饭大王没有出现,但悉达多知道他正在自己的宫中焦急地等着消息。

  当耶输陀罗的阵痛加剧,她就立即被侍婢扶入寝宫的内室。那时正是中午,天空骤然乌云密布,变得阴暗,犹如神之手把太阳掩盖。悉达多在外面坐着。虽然被两堵墙隔着,他仍可清楚地听到妻子的叫喊声。他的情绪一刻比一刻紧张。耶输陀罗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每声都使他的心如刀割。他无法安定下来,唯有来回踱步。有时,耶输陀罗的叫声凄厉得令悉达多不禁心乱如麻。他的生母摩耶王后就是生下他后死去的。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痛楚。今次是耶输陀罗替他分娩自己的孩子。虽然生孩子是一般女性必经的道路,但这条路是危险重重,甚至可有生命之虞的。更甚的是,母子俩可能会同时丧命。

  突然想起数月前从一个僧人所学,悉达多跏趺莲坐下来,尝试安住他的心识。这段时间是一次真正的考验。他要在耶输陀罗的叫声中保持平静的心境。忽然,一个新生婴儿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他自己孩子的影像。每个人都一直希望他有孩子,每个人都会为他生了孩子而高兴。他自己也曾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但身处这件事情真正发生之际,尤其在这紧张的时刻,他才明白一个孩子的诞生是如何的重要。他未找到自己的道路,他也仍未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无奈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是否是孩子的不幸呢?

  耶输陀罗的叫喊突然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尽量留心地观察自己的呼吸,以恢复镇定。就在这时,一个婴儿的哭啼声划破了沉寂。娃娃出世了!悉达多一手把额上的汗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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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答弥王后打开门来看他。见到她的笑容,悉达多知道一切平安。王后坐下来对着他说:“瞿夷生了一个男孩儿。”

  悉达多笑了。望着母亲,他满怀感恩。

  “我会替孩子取名罗罗。”

  那天下午,悉达多到房间里探望妻儿。耶输陀罗对他凝望,闪亮的眼睛充满着爱意。他们的儿子躺在她的身旁。因全身都裹在丝绸里,悉达多只可看到胖胖的小圆脸。悉达多似有所求地看看妻子,耶输陀罗很明白丈夫的意思,她点头示意,允许悉达多把孩子抱起。耶输陀罗望着悉达多把孩子抱在怀里。悉达多一时间感到飘飘若仙。但另一方面,他心内却是忧虑重重。

  耶输陀罗休息了几天。乔答弥王后负责打点一切。从准备特别的食物到留意炉火以使她们母子温暖,她都一概照顾到。一天,悉达多来探视妻儿。抱着罗罗在手中时,他慨叹人的生命既脆弱又宝贵。他回想起那天他和耶输陀罗一起去参加那个小童的葬礼。小童就只有四岁。当他们抵达时,尸体仍躺在床上。生命的气息已全然消失,那孩子的身体只剩下皮包骨,而皮肤更如蜡造,颜色青白。孩子的母亲跪在床边,一会儿拭干眼泪,一会儿又再哭起来。不多久,一个婆罗门到来为他作丧仪,准备出殡。曾整夜守夜的邻居,把小童的尸体抬上一张他们用竹子造成的担架,以便扛到河边去。悉达多和耶输陀罗跟着村民的行列走。河畔已简单地堆砌了火葬的柴薪。按照婆罗门的指示,他们把担架扛到河中,让尸体全浸在水里。跟着,他们又把担架和尸体扛出来放在地上,让水漏走。这是一项代表清净的仪式,因为他们都相信滂河的水是可以清洗罪业的。一个男人把香油淋在柴木上后,小童就被放在上面。婆罗门手拿一个火炬,围绕着尸体高声念诵。悉达多听出那些经文是从吠陀节录出来的。婆罗门环绕了三次之后,便把柴木燃点起来,很快火势熊熊。小童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随即号啕大哭。不多时,那个男孩的尸体就变成了灰烬。悉达多望望耶输陀罗,见她眼泪盈眶。他自己也觉得有哭泣的冲动。“孩子啊,孩子,你现在回到哪里去了?”他这样想。悉达多把罗罗交回给耶输陀罗。他走到外面,独个儿坐在花园里,直至夜幕低垂。一个仆人跑来找他。“王太子,王后叫我来找你的。你的父王来访。”

  悉达多步回宫内。这时,王宫的灯火已全部亮起,闪耀辉煌。

  12.金蹄

  耶输陀罗很快便恢复体力,重投工作。同时,她也需要有很多时间陪伴着小罗罗。一个春日,在乔答弥王后的坚持下,车匿驶马车带着悉达多和耶输陀罗到郊外小游。他们也带了罗罗和一个照顾他的年轻女仆宝珠同行。

  和煦的阳光映照在幼嫩的绿叶上。鸟儿站在花儿待放的娑罗树和蕃樱桃树上歌唱。车匿让马匹慢慢地踱步。乡下的居民认出了悉达多和耶输陀罗,都纷纷跑来,挥手致礼,以表欢迎。当他们行近滂河岸的时候,车匿突然强把马车停住。阻拦着去路的,原来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手脚都向身内蜷曲,而且全身都在颤抖。他半张的嘴里不时传出呻吟声。车匿随着悉达多从车上跳下。那个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悉达多拿起他的手,对车匿说:“他似乎是患了严重的感冒,你说是吗?我们替他按摩一下,看看有没有帮助。”

  车匿摇头说:“王太子,这不是感冒的病症。我恐怕他是患上更严重的病—一种不治之症。”

  “你这样肯定?”悉达多细看着那人。“我们不可以带他去看御医吗?”

  “就是御医也没办法医治这种病症的。我听说这是一种极容易传染的病。如果把这个人载上马车,只怕你的妻儿甚至你自己都会受到传染。为了你的安全,我请求太子你放下他的手吧。”

  悉达多没有放开那男子的手。他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悉达多一向都非常健康。但现在望着这个与他年纪相若的垂死男子,那些他一向以来所看作必然的事物,刹那间完全幻灭了。岸边传来哀怨的哭叫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一个葬礼正在进行中。那里烧着葬礼的柴木。念诵声中,夹杂着断肠的哭叫和干柴在烈焰中的啪啪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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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那男人,悉达多发觉他已再没有呼吸。他那像玻璃般的眼珠朝上呆望着。悉达多把他的手放下来,轻轻替他合上双眼。悉达多站起来时,耶输陀罗已在他的背后不知站了多久。她低声说道:“丈夫啊,请你到那边河里洗手吧。车匿,你也该这样做。我们要到下一村庄通知有关官员,请他们料理这个尸体。”

  之后,没有人再有心情继续这次的春日郊游了。悉达多嘱车匿转回宫中。在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天晚上,耶输陀罗因为做了三个怪梦而睡得不好。在第一个梦里,她见到一只白色的牛。这只牛的额上有一颗闪耀夺目的宝石,散发的光芒就如北斗星一般。它正向着迦毗罗卫国的城门缓步而来。从帝释天的祭坛传来一种如从天降的声音,说道:“如果你留不住这头牛,这城市就再没有光明了。”城中的人们纷纷开始追逐这只白牛,但没有一个人制止得住它。白牛行出了城门,绝尘而去。

  第二个梦里,耶输陀罗看到四个天王在须弥山顶上,向着迦毗罗卫国发放光芒。突然,竖在帝释天祭坛上的旗帜猛然摇动,跌到地上。鲜花如雨般从天上降下,而城中四处都回响着天乐。在第三个梦中,耶输陀罗听到震撼天地的声音在说:“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在惊慌中,她望向悉达多惯坐的椅子,却发觉他不见了。她头上插着的茉莉花这时跌落地上,变成尘埃。悉达多留放在椅子上的衣物则变成了一条蛇,溜出门外。耶输陀罗只觉慌张混乱。她同时听到白牛在城外的吼叫声,帝释天祭坛上旗帜摇拍着的噪音和那从天上传来的声音大喊着:“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耶输陀罗醒来,她额上沾满了汗水。她转过来摇醒悉达多。“悉达多,悉达多,快醒来吧!”

  他其实早已醒来了。他抚摸着她的秀发来安慰她,然后问:“瞿夷,你做了什么梦?告诉我吧。”

  忆述完那三个梦之后,她便问道:“这些梦是否是你快要离开我去访道的先兆?”

  悉达多沉默下来,而后才安慰她说:“瞿夷,请别担心。你是个很有深度的女人。你是我的伴侣,真正可以帮我达成愿望的人。你比其他人都了解我。就是我将要离开你到远处去,我知道你也具备足够的勇气去继续你的工作。你是会好好地照顾和养育我们的孩子的。虽然我离开了,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对你的爱仍会是始终一样,不会改变的。瞿夷,我是不会停止去爱你的。有了这份共识,你便一定能够经得起我们的分离。当我找到了大道,我定会回到你和孩子的身边。请你现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诉说得那么温婉诚切,悉达多这番话直透耶输陀罗的心扉。心中感到安慰,她合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悉达多去跟他的父亲说:“父王,我恳请你允许,让我出家为僧,好使我能寻找开悟之道。”

  净饭王十分惊讶。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他并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想了很久,他才望着儿子,回答道:“我们的历代祖先虽然有几个是出家的,但没有一个出家时是你这个年纪。他们都是等到年过五十的。你为何不再等一下呢?你的儿子还小,而国家也要靠你啊。”

  “父亲,对我来说,一天在位为王就好像一天坐在烘炉之上。如果我心不安宁,又怎能达到国家又或你对我的期望呢?我体会到时光的速逝,而我的青春也不例外。请你批准我吧。”大王仍想说服他的儿子:“你应想及你的国家、父母、耶输陀罗和还是婴孩的儿子。”

  “父亲,我正是因为想及你们,才来征求你的同意去出家。我并非有意逃避责任。父亲,就如你不能排解你自己心里的痛苦,你是知道你同样不能把我心内的苦恼消除。”

  大王站起来拉着他儿子的手,说道:“悉达多,你是知道我如何的需要你。你是我全部希望所在。请你不要离弃我。”

  “我永远都不会离弃你。我只是要求你让我离开一段时间罢了。当我找到大道之后,我必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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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饭王痛心疾首。他没再多说,便回到自己的宫中。

  稍后,乔答弥王后来与耶输陀罗共聚;黄昏时分,悉达多的朋友乌达因、提婆达多、阿难陀、拔提、阿耨楼陀、金芭娜和婆提一起到访。原来乌达因开了一个晚会,又聘请了城中最佳的舞团来表演。喜庆的火炬燃亮了整座王宫。

  乔答弥告诉耶输陀罗,是大王曾召见乌达因,要他负责用尽方法让悉达多留下来。这个晚会就是他的第一个计划。

  耶输陀罗吩咐侍从把一切款客的饮食都准备好,才和乔答弥退下,回到寝宫。悉达多亲自出来迎接宾客。这天正是当月的月圆日。当音乐开始时,月儿刚出现在东南面一行树梢上的天边。

  乔答弥向耶输陀罗倾诉心声,直至很晚才离去。当她们一起行出露台时,刚好看到圆圆的月亮高挂在夜空中。宴会正进行得兴高采烈。宫内不时传来音乐和谈笑声。耶输陀罗陪乔答弥到大门后,便自行去找车匿。找到他时,他已在睡觉。耶输陀罗把他叫醒,轻声对他说:“太子今晚有可能需要你。把金蹄准备好给他策骑。你也要为自己备马。”

  “太子妃,太子要往那儿去?”

  “请别问了。就照我说的去做吧,因为太子可能今夜要出外。”

  车匿只好点着头走往马房,而耶输陀罗也回到宫里。她替悉达多准备好所有出行适用的衣物,放置在他的椅子上。跟着,她拿一薄被盖在罗罗身上,才自己躺在床上来。躺在床上,她听着外面热闹的音乐和欢笑声。这些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消散。她知道客人已回到他们的房间了。耶输陀罗静静地躺在回复了沉寂的王宫中。她等了很久,但悉达多仍没有回到寝室来。

  坐在外面,悉达多凝望着明亮的月光和星星。千颗星星在闪耀。他决定当夜离开王宫。他终于回到房间,换上已等待着他的衣装。他拉开帏帐,望着躺在那里的瞿夷,应该是睡着了。罗罗在她的身旁。悉达多想与耶输陀罗说几句临别的话,但却踌躇。他曾对她诉尽了要说的话。如果现在惊动她,反而会令他们的别离更难受。他放下帏帐,转头离去。他又踌躇了一会。再一次拉起帏帐,对妻儿望上最后一眼。他深深地看着他们,希望把这两张深爱和熟悉的脸孔印记于心。跟着,他放下帏帐走出去了。

  当他经过客堂,悉达多看到四周地毡上都躺着熟睡的跳舞女郎。她们的头发蓬松凌乱,嘴像死鱼般歪着。她们的手,跳舞时看上去是那么柔软和富有弹性,但现在却硬得像木板一样。她们的腿互相夹踏,就仿佛战场上的伤亡者。悉达多觉得自己像是经过一个坟场。

  他去到马房时,发觉车匿没有睡。

  “车匿,请你准备好马鞍,带金蹄来给我。”

  车匿点头,他已准备好了一切。他说:“太子,我可否与你同行?”

  悉达多点头后,车匿立即到马房取他自己的马。跟着,他们一起拉着两匹马到宫外。悉达多停下来,抚扫着金蹄的鬃毛,说:“金蹄,今夜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为我这旅程尽力而为。”

  他骑上金蹄背,车匿也骑上了他的马匹。为了不声张,他们只慢行着。守卫都已熟睡了。他们行出城门,全没问题。走出城外一段路,悉达多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月色下的都城。这是悉达多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在这个城里,他经历过无数的欢喜与悲哀、忧虑与热望。在这同一的城里,现在正躺睡着他的至爱——父亲、乔答弥、耶输陀罗、罗罗和很多其他的人。他对自己轻声说:

  “如果找不到大道,我是不会回迦毗罗卫国来的。”

  他策马向南。金蹄迅即全速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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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始修行

  虽然悉达多和车匿都马不停蹄,但抵达释迦国边境的时候,已是天亮。他们沿着横跨面前的阿陆玛河,向下游而去,直至找到浅水之处,才骑着马越过河流。再走一段路,他们便来到一个森林旁边。一只花鹿在树丛中穿插着。鸟儿在附近飞来飞去,一点也没有被人迹骚扰。悉达多从马上跳下来。他抚扫着金蹄的鬃毛,微微笑着。


  “金蹄,你真了不起。你帮忙让我来到这里。我为此很是感谢你。”

  马儿抬起头来,亲切地望着主人。悉达多从马鞍下抽出一把短剑来。跟着,他左手拿起自己长长的头发,右手则挥剑把头发割了下来。车匿也从马上跳下。悉达多把头发和短剑都交给了车匿。然后他又除下颈上的宝石项链。

  “车匿,带我的项链、短剑和头发回去给我的父亲。请你叫他对我要有信心。我并不是因为自私或想逃避责任才离开家庭。我现在出来是为了你们全部人和所有的众生。我请你代我劝慰大王和王后。也请你去安慰耶输陀罗。我恳请你这样做。”

  当车匿伸手去接那项链时,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来。“太子,每人都将会十分伤心。我不知道应该对大王、王后和耶输陀罗王妃说些什么。太子,你有生以来都是睡惯高床软枕,又怎可以像个苦行者般睡在树下呢?”

  悉达多笑笑。“别担心,车匿。我可以像他们一般生活的。你回去一定要告诉他们我的抉择,以免他们为我的失踪而担忧。现在就让我单独留在这里吧。”

  车匿抹去眼泪。“太子,请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请你大发慈悲,因为我实在不想带给我所爱戴的人如此伤痛的消息!”

  悉达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车匿,我是需要你回去报讯给我的家人的。如果你是真的关心我,请你照我说的去做。车匿,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没有一个僧人是需要随从的!请你立刻回去吧!”

  车匿虽然很不愿意,但也只好遵照太子的吩咐去做。他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和项链放到他的外衣里,又把短剑插放在马鞍内。他紧握悉达多的手掌,牢牢地拉着他说:“我会如你所吩咐去做的。但请太子你一定要记着我,记着我们所有人。你找到大道时,请千万别忘记回家。”

  悉达多点头,给车匿一个表示肯定的笑容。他又再轻抚金蹄的头。“金蹄,我的好朋友,回家去。”

  手执金蹄的缰绳,车匿骑上自己的马匹。金蹄转过头来最后一次看悉达多,它眼中的泪水不比车匿的少。

  悉达多一直望着车匿和两匹马消失踪影,才转向森林那边,开始走进他新生命的一页。从此,天幕将是他的屋盖,树林就是他的家。一股舒泰满足的感觉涌起。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森林中走出来。因为这人穿着一件僧人惯穿的披搭,骤看过去,悉达多还以为他是一个僧人。但细看之下,悉达多发觉他手执一把弓,后面还背着一筒箭。

  “你是个打猎的,对吗?”悉达多问道。

  “没错。”那人答道。

  “既然你是猎人,为什么你穿得像个僧人?”

  猎人笑着说:“就是全靠这件道袍,动物才对我全不防犯,使我可以容易射中它们。”

  悉达多摇头。“那你就妄用了真正修道者的慈悲了。你同意把你的道袍和我的衣服交换吗?”

  猎人看见悉达多的王服,知道是无价之宝。

  “你真的想与我交换?”那猎人问。

  “当然啦,”悉达多说,“如果你把这些衣服卖了,你一定有足够的钱做些小买卖,不用再打猎了。至于我,我需要有一件道袍,因为我要做个僧人。”

  猎人欢喜若狂,交换完衣服之后,便立刻拿着悉达多的华服匆匆离去。悉达多现在有着真正僧人的外表了。他走入森林,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作为一个出家人后,他第一次禅坐。经过在王宫中漫长的最后一日,和在马背上度过的整个夜晚,悉达多现在体验到安然的舒畅。他静坐着,细心地欣赏和培养那分初踏入森林便已察觉到的自由解放的感觉。

  阳光从树林中透入,照射到悉达多的眼睫毛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僧人站在他前面。这个僧人的面容和身体都很瘦,而且更像备受生活上的折磨似的。悉达多站立起来,合掌作礼。他告诉僧人他才刚刚离开家庭,所以还未有机会求得导师。他表示准备前往南面阿罗罗迦罗摩大师的修道中心,问问那里可否收他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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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人告诉悉达多他也曾跟阿罗罗迦罗摩大师修习,并且知道大师现在已在毗舍离城以北开设了修道中心,有四百多人在那里云集受教。他还表示知道怎样前往,而且可以亲自带悉达多去那里。

  悉达多跟着他穿过森林到一条小径。这条小径绕过一座小山后,又进了另一个森林。他们一直行至中午,而僧人就在这时,开始教悉达多怎样去搜集野果和可吃的青蔬。他告诉悉达多如果找不到这些的时候,是需要挖掘根茎来充饥的。悉达多知道自己将会长时间住在森林里,所以他问清楚所有可吃的食物名称,然后小心地把它们都记下来。他知道原来这位僧人是只靠这些食物维生的苦行者,他的名字叫巴咖卫。他也告诉悉达多阿罗罗迦罗摩大师并不是修苦行的。除了采集山林里的食物,他跟他的门徒都会乞食或接受附近村民的供养。

  九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阿鲁毗耶附近阿罗罗迦罗摩大师的丛林道院。他们抵达时,阿罗罗大师正在为四百多个门徒开示。他看上去大概七十多岁。虽然很瘦弱,但他却目光炯炯,声音宏亮如钟。悉达多和他的同伴坐在大师弟子的外围,细心聆听着大师的讲教。开示完毕后,所有的弟子便各自走入林中,继续修习。悉达多走过去跟大师见面,很恭敬地自我介绍:“尊敬的导师,我恳请你收我为徒。我希望在你的引导之下生活和修学。”

  大师听他这样说,便把悉达多仔细端详,然后表示接纳他的要求。“悉达多,我很高兴收你为徒。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你照着我的方法和教导去做,很快便可悟道。”

  悉达多俯伏地上,以表示感激和高兴。

  阿罗罗大师居住在一间门徒为他建成的茅房里。树林的四周都有其他弟子自住的茅舍。当夜,悉达多找到一处平坦的地面躺睡,以树根作枕。因为日间长途跋涉,他疲劳得躺下来便熟睡,直至天亮。当他醒来时,太阳早已出来,而整个森林都充斥着鸟儿的歌唱声。他坐起来。其他的僧人已经做完早课的禅坐,正准备进城里乞食。他们给悉达多一个钵,又教他怎样行乞。

  他跟着其他的僧人,持着钵进入吠舍离城。第一次持钵乞食,悉达多才恍然明白到出家人与在家人的生活原来是如此密切——僧人是依赖在家众生供应食物的。他学会持钵的正确方法,又学会怎样行路、站立、接受食物以及诵经来答谢供养。当天,悉达多获得一些有咖哩汁的饭。

  与他新相识的同修回到林中,他们一起坐下进食。他吃完后,便往阿罗罗大师那里接受修行上的指导。阿罗罗正深入禅定地坐着,因此悉达多便静静地坐在大师前面,也尽量把自己的心收摄起来。过了很久,阿罗罗睁开眼睛。悉达多急忙伏在地上求教于大师。

  阿罗罗替这个新来的弟子开示有关信念和精勤的重要,并示范教他怎样呼吸以达到定境。他解释说:“我的教义并不只是理论。知识是从亲身体验和证悟得来的,而并不是从思想上的争辩所得。为了要达到不同层次的定境,你必须把一切以往及未来的念头全部清除。你必定要只专注于解脱。”

  悉达多再问完有关对身体感官的控制后,便恭敬地向老师致谢,然后慢慢地前往树林里找一处适当的地方自修。他收集了一些干枝树叶,在一棵娑罗树下造了一间小房子,以便使禅修得以成就。他很勤力修习,大概每五至六日,他便会再去请教阿罗罗有关他修行时所遇到的各种难题。在短短的时间内,悉达多已有很可观的进步了。

  他禅坐的时候,已能够把念头放下,甚至对过去和未来都无牵挂。虽然他感到思想和执著的种子仍然存在,但他已达到一种平静和喜悦的妙境。数星期后,悉达多的定境进展到连思想和执著的种子都化解了。跟着,他再进一步达到禅悦和非禅悦两者皆亡的境界。他只觉得五样感官的门道都已闭上,而他的心境就寂静平和得像风平浪静的湖水。

  当他报告他的成果给阿罗罗大师时,大师十分讶异。他告诉悉达多,在这短短的时间而有此成绩,他的进展实在难得。于是,他再教悉达多怎样达至“空无边处”的定境。这是自心和太虚合而为一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所有法界现象都湛然不生,因而了悟到空虚乃万法之源。悉达多遵照大师的指导去做。虽然不到三天,他已证得此境,但悉达多还未觉得“空无边处”的境界能把他从最深的忧虑悲哀中解脱出来。察觉这些的存在,对他的修行构成了障碍,因此他又去请教阿罗罗了。大师对他说:“那你应该再上一个层次了。‘空无边处’与你的自心本体相同。它并非意识上产生的客体,而是意识本体。你现在需要体证‘识无边处’的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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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达多回到林中他修行的地点,静修了两天,便已证得“识无边处”的定境。他体悟到自心实存于宇宙每一法之中。但虽然如此,他仍感到受压于最深的悲忧烦恼。他再一次问教于阿罗罗大师,以释疑难。大师用深感敬佩的眼神望着悉达多说:“你已很接近目标了。回到你的茅舍去静思万法虚妄的性体吧。宇宙万物皆是自心所造。我们的心乃万法之源。色、声、香、味以及触感的辨别冷热、软硬等,全都是唯心所造。它们的存在并非如我们一向想象之中。我们的意识就如画师一般,把万事万物描绘创造出来。如你一旦达到‘无所有处’的境界,你便已成功得道了。这就是了悟到自心以外,一无所有的境界。”

  这个年轻的僧人合掌表示他对老师的感谢,然后回到森林里。

  悉达多跟阿罗罗迦罗摩修学时,同时认识到很多其他同修。他们都被悉达多的慈和亲切态度所吸引。很多时候,悉达多没有时间寻食,已发觉茅房外放着食物。当他禅坐起来,通常都会有其他僧人留了香蕉或饭团在门外给他。很多僧人都亲近悉达多以便向他学习,因为他们曾听大师赞赏他的进展和成就。

  阿罗罗大师曾问及悉达多的背景,因而知道他是王子出身。但若被其他人问及此事,他只会笑而不答,或谦逊地说:“这不重要。我们最好只是谈有关修行大道的经验。”

  不到一个月,悉达多便证得“无所有处”的定境。喜获此境,他在跟着的数个星期里潜心用它来摆脱心识深处的障碍。虽然这个禅定层次已非常之高,但他仍觉帮他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他又回去见阿罗罗大师了。

  阿罗罗迦罗摩坐着,细听悉达多的诉说。他双目发亮,表示着极度恭敬和赞叹地说:“悉达多,你极有天分。你已达到我可以教的最高境界了。我所做到的,你都已经做到了。我们不如一起来教导这群僧人吧。”

  悉达多默默地考虑大师的邀请。“无所有处”的境界的确是宝贵的禅果。但既然它仍未可以解决生死和摆脱苦恼,终究不是全面的解脱。悉达多的目标不是在于领导僧众,而是在找到真正解脱之道。

  他合掌答道:“我尊敬的老师,‘无所有处’不是我的最终目标。对于你这段日子里给我的关怀和照顾,请你接纳我的衷心感谢。我现在求你允许,让我离开大家到别处继续寻道。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悉心教导,我实在万分感谢,并必定铭记于心。”

  阿罗罗迦罗摩大师有点失望,但悉达多的去意已决。第二天,他再次上路了。

  14.渡过恒河

  悉达多渡过了有名的恒河,进入摩揭陀王国,来到一个因有多位伟大精神导师而著称的地带。他决意要在此地找到一位可以教他了生脱死的导师。这些大师大都住在深山峻岭。悉达多不厌其烦地到处访寻这些名师的所在,无论要攀过多少个山岭,跋涉多少个幽谷,他都在所不计。一月复一月,日晒雨淋,他就是这样继续寻访下去。

  悉达多遇到一些不愿穿衣的苦行者,又遇到另一些全不接受供食、只靠山果草根活命的苦行者。这些苦行者认为让身体饱受大自然的极度折磨,可以令他们死后升天。

  一天,悉达多对他们说:“就是你们重生于天界,这个地球上的痛苦依然是没变的。要达到大道,首先是要找到解除人生痛苦的方法,而并不是逃避生命。虽然像那些只顾寻求感官享乐而惜身如宝的人必定不能有所成就,但枉然把身体虐待,也并不见得会有所帮助啊。”悉达多继续访道,在一些修道中心留上三个月,另一些又留上半年。他禅定的功夫日益加深,但他却依然未能找到解脱生死之道。时光流逝,悉达多转眼已离家三年了。有时,他在树林中禅坐,脑海中会浮现出他父亲、耶输陀罗、罗罗以及他童年的影像。虽然这不免令他有点烦躁和气馁,但他要找寻大道的强烈信念使他继续寻访下去。

  有一段时间,悉达多独个儿浪居在离王舍城不远的般茶的山边。一天,他持着钵下山往城中乞食。他行得缓慢庄严,面貌祥和而坚定。沿途的居民都注视着这个行仪高雅、俨如一头雄狮步过树林似的僧人。刚巧,摩揭陀的频婆娑罗王乘着御驾经过,于是他叫车停下来让他细看悉达多。他吩咐随从给这个僧人供养食物,又要他尾随悉达多以能知道他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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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午,频婆娑罗王来到悉达多居住之处。将马车留在山下,他与一个随从步上山径。当他见到悉达多在树下坐着,他便趋前招呼。

  悉达多站起来。他从访客的装扮已知道他是摩揭陀的国王。悉达多合掌作礼,并示意请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悉达多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的另一石上。

  频婆娑罗王很明显是对悉达多高贵超然的仪表十分欣赏。他说道:“我是摩揭陀的国王。我很想请你与我一起入城。我希望你可以在我左右而使我得到你教导和厚德的利益。与你在一起,摩揭陀一定可以安享太平盛世。”

  悉达多微笑。“大王,我比较习惯住在森林里。”

  “这种生活太艰苦了。你既无床铺,又无随从侍候。如果你愿意跟我的话,我会给你私人的宫殿。请你跟我回去做我的导师吧。”

  “大王,宫中的生活是不适合我的。我现在尝试找寻解脱之道来消除自己及众生之苦。王宫的生活实在与我这个僧人的心愿甚不协调。”

  “你现在就如我一样,年纪还轻。我是需要有个可以真正和我分担分享的朋友。我第一眼看见你,便觉得与你有缘。跟我来吧。你答应的话,我便留给你半个王国。到你年纪大了,你便可以回复僧人的生活了。这并不会为时太晚的。”

  “我多谢你邀请我的豪情厚意,只可惜我真正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寻替所有众生脱苦之道。大王,时光飞逝。如果我现在不把握目前年轻力壮的体魄,到衰老时便后悔莫及了。生命无常——疾病和死亡是随时都可发生的。被贪婪、愤怒、憎恨、情欲、嫉妒和骄傲的煎熬而引起的火焰,在我心中继续燃烧着。只有当我寻得大道才能令众生得到解脱。如果你真的对我关怀,就应该让我继续走我走了很久的道路。”

  频婆娑罗王听了悉达多这番说话,更为感动。他说:“你这番充满决心的话实在令我非常快慰和鼓舞。敬爱的僧人,请容许我问你来自何处和你家族的姓氏。”

  “大王,我是从释迦国来的。我的父亲姓释迦。他是现时在迦毗罗卫国统治的净饭王,而我的母亲则是已故的摩耶王后。我曾是个王子,王位的继承人。但为了要出家求道,我三年前离开了父母和妻儿。”

  频婆娑罗王怔住了。“那你自己都是王族血统了!高贵的僧人,我实在有幸与你相会!释迦和摩揭陀两族一向的邦交很好。我刚才尽量用我的权势地位来说服你跟我回国,实在太过愚蠢了。请你多多见谅!我现在只想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每隔一段时间,请你来我的王宫接受我的供养,直至你找到大道之后,才慈悲地回来收我为徒。对于这个要求,你可否给我承诺呢?”

  悉达多合掌答道:“我答应当我证道后,必定回来与大王你共同分享。”

  频婆娑罗王对悉达多作一深鞠躬,然后与随从下山回去。

  那天稍后,这位乔答摩僧人因恐怕大王会时常到来给他供养,便离开此处以避骚扰。他向南面而行,去重找一处适合修行之地。他听说有一个悟境很深的大师乌陀迦罗摩子有个禅修中心。大概三百个僧人在那里修习。这中心离王舍城不远,而且附近还有四百多个门徒在那里修行。悉达多于是便向那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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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森林苦行者

  乌陀迦大师已经七十五岁了。众人视他犹如活神,对他十分敬仰。因为乌陀迦要他所有的弟子从最基本学起,所以悉达多也只好回复到最简单的禅修。但不到数星期,他已再次达到“无所有处”的境界,因而令乌陀迦大师非常惊喜。他知道这个仪表非凡的年轻人有继承道业的潜质,所以对他另眼相看,特别细心地教导他。

  “乔答摩·悉达多,在‘无所有处’的境界里,空并不再是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也不是一般的所谓意识。所剩下来的,就只有‘能想’和‘所想的’。因此,解脱之道就是要超越全部思想,能所两亡。”

  悉达多恭敬地问道:“大师,如果连思想也摒除,还有什么呢?如果没有思想,我们又如何辨别出哪是木块,哪是石头呢?”


  “木块或石头都并非不入思想。死物本身就是思想。你必定要达到一个‘想’与‘不想’都不存在的意识境界。这就是‘非想非非想’的定境了。年轻人,你就是要证得此境。”

  于是,悉达多再回去进行他的禅修。在十五日之内,他已证得“非想非非想”的三昧禅定。悉达多体验到这个境界超越所有一般的意识境界。虽然这是一个很非凡的胜境,但当他每次出定,依然发现没有把生死的问题解决。这无疑是个极安详的境界,但它并不是可以开启真相之门的钥匙。

  当悉达多再去见乌陀迦罗摩子大师的时候,大师对他大为赞赏。他拉着悉达多的手说:“乔答摩僧人,你是我所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你已有这样大的跃进,你已经到达了最高的层次了。我年事已老,不会久住了。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僧众,到我死后,你便可以代替我成为他们的大师了。”

  一如以往,悉达多婉拒了。他知道“非想非非想”之境是不能解脱生死的,而他必须往别处继续寻找答案。他对大师和僧众表达了至深的谢意后,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每个人都很喜欢悉达多,他们都不舍得他离去。

  留在乌陀迦罗摩子处的那段日子,悉达多结识了一个名叫陈如的年轻僧人。他非常仰慕悉达多,更待他亦师亦友。除了悉达多之外,僧众中没有一人证得“无所有处”的定境,更惶论“非想非非想”了。陈如知道大师已认定悉达多是有资格继承道业的人才。单是看见悉达多便使陈如对自己的修行倍增信心。他不时向悉达多学习,因此他们彼此的交情特别投契。陈如对于这个好朋友的离去感到非常不安。他陪同悉达多下山,然后等他走出视线,才自行回到山上。

  虽然悉达多跟随当地这两位最出名的禅师学习有成,但解脱生死的问题仍在他的心里燃得炽热。他相信自己再不能从任何一位大师圣贤处学得更多了。因此,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要靠自己达到彻悟。

  悉达多慢慢地向西方而行,经过稻田,又跨过沼泽和溪涧,才到达尼连禅河。他涉水渡河,再行了一段路,才来到离开优楼频螺半天路程的弹多落迦山。险峻的岩石斜坡上,是像尖牙冒起的重重山峰。而山峰里面又隐藏着无数的洞穴。悬崖上的巨石如贫苦村民的房子般大。悉达多决定在这里留下来,直至证得解脱之道。他找了一个洞穴以作长时间的禅坐。他静坐之时,会把过去将近五年时间的修习重作检讨。他记得自己曾劝苦行者别再自虐体肤,告诉他们不要在这个已经苦难的世界上再添痛苦。但当他现在重估他们的修行途径,他却这样想:“又软又湿的柴木是没法生火的。身体也如是,如果肉体之欲不能受控,要心中达至开悟就困难了。我是应该修苦行以得到解脱的。”

  就这样,乔答摩僧人便开始一段极度苦修的生涯了。他会在黑夜里进入森林最恐怖的荒野地带,度宿一宵。就是身心都慌张恐惧,他都动也不动地坐着。当有鹿儿走近,使树叶蠕动而作声,他的恐惧心会告诉他是妖魔来索命。但他却一点也不为所动。当孔雀不意踏破树枝,他的惊怕心又会告诉他是蟒蛇从树上爬下,但他仍会稳坐不移。只是,他的心中其实每次的感受都像被赤蚁针刺一般。

  他极力去降伏外来的恐惧。他深信一旦身体不再成为恐惧的奴隶,他的心便可以摆脱痛苦的枷锁。他有时坐着,会把牙齿咬紧,舌头紧贴上颚,用他的意志去克服所有的恐惧惊慌。就是他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他都会动也不动。又有些时候,他会停止呼吸一段时间,直到耳里如雷轰火烧,头也像被利斧切成两半似的。他有时会觉得被钢箍把头紧锁,又或身体被猛火烤烧。经过这种种的怪异锻炼,他得以加强他的勇气和自律。他的身体更能承受难以形容的痛苦,而同时心中却能保持平静。

  乔答摩僧人用这样的方法修行了六个月。最初三个月,他独自在山上。第四个月,以陈如为首的乌陀迦罗摩子大师的五个门徒找到了他。悉达多非常高兴可再次见到陈如,并更高兴知道陈如在他离开后一个月,便证得“非想非非想”的境界。知道再没有其他可以从大师处学习的了,他便约同四个同修一起来找悉达多。幸好几星期后,他们便找到了悉达多,同时他们表示想留下来跟他修学。经过悉达多对他们解释有关苦行的功用,他们五个年轻人,包括陈如、额、拔提、马胜和摩男拘利,便决定加入修行。每个僧人都在邻近找到自居的洞穴,而他们会轮流每天到村里乞食。带回来的食物分成六份,每人所得的食物大概只有一手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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