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一:“快给它皈依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厚厚,抱歉哈,激动得手抖,照片拍糊了。 *^_^*)
一
“小孩儿”只有16岁,身高也只有139cm。整个种徳禅寺百来号人中她最小,也最显眼――上殿时齐齐一片发亮的脑袋,只有一个地方“塌”下去,那位置就是她。但“小孩儿”出家已经快五个月了,法号“大净”。在受沙弥尼戒前论“资历”,她比我还“资深”一个月呐。
说起“小孩儿”这绰号,大家是否还记得以前我在写灵隐寺“小白”时跟大家说过,出家人内部之间偶尔也会有“绰号”,一般都是个性比较淘气一些的师父给人家起的。不过来种徳禅寺后我才发现,起绰号在出家女众中相对来说还是不太多的。特别是在种徳禅寺这样一个很传统的道场,且下属的佛学苑预科班很多都是新出家的佛子,相互之间更是“××师”长、“××师”短的称呼,特别礼貌、特别客气。但对于“小孩儿”,大家还是情不自禁就这样叫她了。因为论年龄、论外型,她都实在“小”得太突出了。
“如幻师――……”中午过堂之后,“小孩儿”又站到我面前,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晓得她又打电脑的主意、想QQ去了(我负责种徳禅寺的博客以及内部局域网维护,所以办公室有两台电脑,可以上网)。
“哈!你终于肯说话啦?!”未等我开口,一边忙着行堂的修闻师父笑着问“小孩儿”。
“哦?”我一脸惊讶,“小孩儿”居然练起止语的功夫了?
“如幻师,你可不知道呢!她啊,就因为我昨晚不让她吃锅巴,发脾气一直发到现在呢!早上起来摔门、跟我们全宿舍的人都怄气、不讲话。”修闻师父笑着揭发“小孩儿”的“罪状”。
“锅巴?她也要过午不食啦?”我问。
“没有啦,主要是太晚了,吃零食对身体不好。我就让她别吃。”修闻师父只比“小孩儿”大几岁,但很懂事。是位个性很和善的人,菩萨一样的心肠,凡事都为别人着想,好的给人家、不好算自己的,且总是不声不响帮大家做很多事情。她这样做,我想肯定有她的道理。
不过“小孩儿”实在太小,还在长身体,随她去好了:“呵呵,想吃就吃吧。”
谁料我话音刚一落,“小孩儿”就来劲儿了,好像终于有人给撑腰了:
“就是嘛!――而且,是集体的锅巴,又不是你的锅巴,你干嘛不让我吃?!”
我和修闻师父相视而笑,真的想忍都忍不住,因为“小孩儿”的样子实在太逗了!要给外面居士们晓得这小师父这样“争食”,那真好玩了!
不过,“小孩儿”虽然逗,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小孩儿”给我、以及其他一些常住师父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按说,一个集体中若有小不点儿,那基本上都是很受大家照顾的。可是在这里,大家对“小孩儿”的照顾,已经随着对她的了解逐渐变成放任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其实最初入学的时候,大家都对“小孩儿”是呵护有加的。可是,慢慢地,大家发现“小孩儿”比谁都会优待自己。集体出坡劳作,身体健康的“小孩儿”基本上是能不做就不做。身为小沙弥学僧的她,一些时候连常住老比丘尼师父都使不动,一叫再叫。实在挨不过去了,就拣最轻的事情意思一下。但有“好事”时,“小孩儿”倒是比谁都抢先,而且一点儿都不客气。
虽说“小孩儿”这样,但是在种徳僧团中,她倒也过得很惬意。因为出家人的集体与在家人团体有个明显的差异,那就是僧团中若有什么人哪里做得不对或不好,大部分师父都不会主动去说的。或因宽厚待人、或因怕造口业(就是经由嘴巴说出的话造成不好的因)、还有的师父修持很好,事事都会从自身去找毛病、也有的师父将“不好”的人、事视为磨练自己、成就自己的逆增上缘……不一而足,总之,大部分情况下,没人会去说你,全靠个人自觉。但是,不说你,不等于人家看不到。有时候,一些师父们情不自禁地轻轻摇头,那就已经是最大的“批评”态度了。如果人家连头也不摇了,神色平淡、随你怎样做,那真的蛮严重了。不过,“小孩儿”对这样的“放任”好像没什么感觉。
曾看到一些老师父对着“小孩儿”摇头叹息:“这个小师父啊!……”当时觉得有点纳闷,因为我不在佛学院那边,跟“小孩儿”接触不是很多。但后来有那么几次我需要人帮忙做事时,若叫到“小孩儿”,不管多轻的事务,她总是会以“我还小”、“我做不动”、“我小,你们应该让着我”……等等推辞。过年全寺最忙的一段时间,大家要么在大殿唱念礼佛、要么在素食部拣菜、跑堂、洗碗,要么坐在天寒地冻的室外卖香火。那时“小孩儿”却很少有地主动请缨帮我去电脑室打文件。可后来我才发现,她是以这为借口溜进电脑室QQ。文件是叫了修闻师父去打的。她坐那边QQ,一见我进去,立马关QQ(呵呵,俺当年对付老板、管理下属的高招儿多了去了,这些小伎俩哪儿还能躲过我的火眼金睛啊?*^_^* ) 这让我心里疙里疙瘩的。每次见到她,我都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若真修道人,不见他人过”。可是话虽这样说,偶尔心里还是会很“阴暗”地觉得:这“小孩儿”也忒……忒……忒不像个出家人了。(*^_^* 我忏悔!唉!)
然而,很意外的,一只种徳特产――大老鼠改变了这一切。
二
有天晚上学僧那边诵经共修结束时,我正拎着水桶往寮房走。黑暗中忽然发现脚下台阶前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看那身量,肯定是大老鼠。我停下脚步让它先走。可是,这厮 在我脚下忙忙碌碌绕了好久还不肯离开。我索性放下水桶蹲下仔细看这鼠胆包天的小家伙……哦,应该说老家伙!挺大一只。它好似盲人一样四处碰触,一会儿又好似被破坏了涡管的 鼠一样原地打转。……啊!不会是快葛儿了吧?
“有没有手电啊?大德们?快啊!快啊!”身后就是学僧宿舍,我扭头急催。
“怎么了?怎么了?”里面的学僧慌里慌张跑出来。
“喏,这有只老鼠快葛儿了!”我蹲着,指指面前。那硕鼠这会儿停住了,但好似趴都趴不稳的样子,一会就往侧面翻过去。
“……哦,葛?……你是说快往生了吧?”弘宽师父俯身看过来,“快给它皈依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好几位学僧围过来。贤静师父修长的手合十胸前,不晓得在念什么。
“啊!大老鼠啊!”“小孩儿”此时也好奇地凑过来,“是饿的吧?还是太老了?”
怎么会?!――生活在寺庙里的老鼠应该是最幸福的了,成天由着它们四处乱翻垃圾桶、斋堂下水道那边它们忙得顾不上看周围有没有人。这样的环境怎么会饿死呢?
手电的荧光比较微弱,硕鼠又缩在那里发抖。凄凄惨惨的氛围让大家心里都不太好过。
忽然,一团亮光照过来!居然是“小孩儿”!拿了自己的台灯出来,手里还抱着一袋饼干。“给它吃饼干吧?”
没人讲话。看那硕鼠,此时这么多人围着都不在乎,只顾闭眼发抖。肯定垂危了,哪还有力气吃饼干?
“小孩儿”很仔细把饼干掰成小片,往硕鼠面前放去。谁晓得一直闭目发抖的硕鼠突然直起身子向“小孩儿”的手方向扑去!
“哎呀!”“小孩儿”后退一大步,惊魂甫定。大家都吓了一大跳!还好没伤到“小孩儿”。
“吓我一跳!居然还会动嘛。”“小孩儿”脸色发白,一边说,一边还不死心地尝试着扔几块饼干到硕鼠嘴边。神奇的是,那硕鼠嗅嗅之后居然抱起一小块开始啃了!虽然啃地很费力,啃几下停一阵子,但能吃就是好现象啊!最差最差,就算要葛儿……哦……往生了,临了前吃顿饱饭也好啊。大家都很高兴。

图二:那老大鼠只顾吃,完全无视周围的出家人。
老鼠只顾吃,大家慢慢散去。僧寮旁,只有“小孩儿”蹲在台阶上,一直看着那老鼠,神色有点好奇,又有点怜悯。夜幕中,荧荧的灯光、小小的身影与台阶前大大的老鼠宁静相对。突然天天念的“大慈大悲悯众生”一句跳出来,我看看“小孩儿”。忽然吓一跳!“大慈大悲”?!哇!不对啊!是“小孩儿”呀!她居然拿了自己的台灯和饼干出来?
啊?“小孩儿”?――

图三:荧荧的灯光,小小的身影,大大的老鼠。
安静的夜色中,只有大老鼠啃饼干的声音,“小孩儿”支棱着小眉毛,满脸怜悯关切。不晓得另外一个人此时心里正在翻着花花肠子。我再度把“小孩儿”之前的“恶劣”表现跟眼前的一幕对比,有点难以联系起来。
那硕鼠吃完一片,又急急寻找新的。可是周围那么多饼干它居然看不到,只在原地打转,好似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片地方。“小孩儿”见状,又扔了几片在它嘴边。那硕鼠“探”到一片,抱起继续啃。“小孩儿”开心地笑起来,得意地冲我扬扬下巴。
看着那老鼠,我忽然觉得自己对“小孩儿”,是不是有点“鼠目寸光”?一直以来都只看人家的“坏处”,而且就只盯着那一小片儿地方、就只记得那一小片儿地方。“小孩儿”今天的“慈悲”与“大度”,出乎我的预料,那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全面地看过人家。――真汗!
“它吃得还挺多嘛!我说得对吧,它饿了!”“小孩儿”很满足的样子。
“唔……唔……”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之前对“小孩儿”的“阴暗”看法忒对不起人家了。
弘一法师以 “
论人当节取其长,曲谅其短”自警。我连人家长处都没看到,真是汗死!先贤吕新吾也云过:“
世人喜言无好人,此孟浪语也。推原其病,皆从不忠不恕所致,自家便是个不好人,更何暇责备他人乎?”――唉!合着原来我自己是坏人啊!

图四:硕鼠在“小孩儿”的台灯照明下吃得肆无忌惮,开心了这厮,哈哈!
已经开始打板了。“小孩儿”看那硕鼠吃得挺滋润,又洒了一些饼干,便回去了。我拎起水桶,再看那硕鼠一眼(它也算得菩萨示现吧,让我看到“小孩儿”的好,看到自己的鼠目寸光、狭隘偏执)。回寮反省!
第二天,我对“小孩儿”多了一些关心,这才知道了一些以前不晓得的事情:“小孩儿”是温州一位尼师收养的,自小在寺院长大。在那位尼师的资助下读完初中后,她就出家了。接着就来种徳禅寺读佛学院了。
“难怪你法器那么熟。”
――“嘻嘻。”
“那你爸妈是谁,你晓得吗?”
――“不知道啊。”
“你出家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师父的意思?”
――“……”
“那你信佛吗?”
――“……”“小孩儿”一脸茫然。
原来,“小孩儿”种种“不乖”的行为有其成长背景。虽然由疼爱她的师父养大,但做为出家人的师父其关爱毕竟跟“小孩儿”亲生父母的疼爱是有差距的,尤其在寺院这样的环境(前面说了,寺院对“净人”要求都是比较严格的)。这样的成长环境促使“小孩儿”养成了种种习惯藉以自我保护,很正常。再说了,“小孩儿”毕竟才16岁,成长环境又单纯,心智上还是一个小孩子。
三
原本写到前面就结束的,可是“小孩儿”昨天又有“恶劣”表现了,搅得我对她刚建立起来的好感顿时动摇起来。
寺院下午上晚殿前都要打板的,知会大众到时间了。之前都是香灯师打的,有时候临时有事想找人帮忙都找不到。但最近因为要学丛林规矩,所以我主动接下了打板的任务,可是昨天,已经到了时间了,“小孩儿”拿着板锤死活不肯给我,拗着要我让她打。气死人了,平时都不来打,偏要在这时候跟我抢。而且她上殿位置在西单,打完板从东单侧门进,她不方便归位。
“我打完就直接归位了,你要绕的。”
“不行!”
“拜托!我在学啊!你从小在寺院长大,这又不要学的。”
“不行!”
任我说什么,“小孩儿”就是拗着不肯给我,临了还来一句老生常谈:“我小,你应该让着我!”
懒得再说什么“爱幼”还要“尊老”之类的话,我脸臭臭地把板交给了她。
及至开始上殿,流水一样安宁的梵呗中,我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小墨啊!你真是退化了!跟人家小孩子叫什么劲儿啊!爱凑热闹、爱抢东西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特性嘛!
中午行堂,轮到“小孩儿”那一组学僧。“小孩儿”又挤到我身边:“如幻师,能不能再给我双手套啊?”
我天天行堂。因为是干性皮肤,所以没几天下来,手就开口了,后来我自己买了一盒一次性手套,每次行堂戴一双。一来保护自己,二来打给大众的饭菜也卫生。结果“小孩儿”看到后就要求我每次拿给她一双,我欣然同意(有能力、有机会布施多好啊),一下子拿给她一大叠。可是,后来我却发现,有很多新手套像垃圾一样被到处乱扔,而且扔在公共的地方,害人家都以为是我干得好事。我问她是不是她扔的,她转转眼珠说:“――嗯……反正我不知道!”行堂的人除了我就是她戴这手套了。我没继续追问,此后也没再主动拿给她新手套。
谁晓得,现在她又来跟我要了。
“大净师,你老是跟人家要,干嘛不自己买?”旁边有位老师父对“小孩儿”说。上次这师父让“小孩儿”端饭,怎么都叫不动,估计心里还有点气。
“啊?好不好啊?这几天我行堂,你能不能每次都带给我一双手套啊?”“小孩儿”不睬那老师父,继续问我。
我看了“小孩儿”一眼,没讲话,心里叹气:只要她不浪费就好了。对我来说,有布施的机会,是件很开心的事呢。
晚上开始整理这篇博文时,忽然发现,我一会儿觉得“小孩儿”不好,一会儿又觉得她好,再发生个什么事,又觉得她不好了。前后连起来一看,我的心总是随着“小孩儿”的种种言行而起伏。“小孩儿”一直是“小孩儿”,不曾改变;可是我的心却左左右右忙乎得不得了。
这一发现让我突然生出极大的惭愧!“心不随境转”这话我总跟自己说的;每天早上也在念“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可是这些大智慧好像都只被我当作口头禅了。面对“小孩儿”这“境”,我的心可没少翻腾。而且,不仅如此,我发现到福建之后,整个身心都不再像在杭州时那么静了。也许在杭州时做摄影师,总是一个人逍遥自在悠游于山水之间拍片,周围朋友也都是些很好的人,所以心自然能静得下来;而到了福建,一下子融入寺庙这么一个有限空间中的集体生活、日常与人打交道的机会大大增加,且面对的人很多是才出家的、年龄很小的小孩子,所以,这个时候,很多“境界”就出现了。
我想,此时我若能定得下来,“不取于相”,像师父教诲的那样“心无挂碍”,那才是真正的心静,那样才是真正自由自在的小墨呢!
感谢“小孩儿”,如果不是她,我差点就要落入不自在的心态轮回中去了。*^_^*
中午行堂,我走到“小孩儿”面前,扯开围裙前的口袋让她自己拿手套。“小孩儿”欢呼一声,满脸得意。我微笑着走开,内心踏实安宁。――对我来说,这个“小孩儿”说不定是菩萨示现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