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山寺诸象,窥视古刹千年(2)
——莆田龟山寺生活笔记
卓梅森
禅思篇:钟声阵阵醒迷梦,山色重重见本真
夜里3:30,我在寺院客堂内被一阵响声惊醒。玻璃窗震颤着,我起身贴在门板后听了一阵,隐隐觉得声音发自这座大刹,却不明白深夜为何有这种声音。早饭后一问,才知寺内僧人每夜4:00做早课,3:30就开始擂鼓。次晚7:40,我循声望去,远处鼓楼三层上有一僧人正对着竖立的大鼓敲打;10分钟后,近处的钟楼继之响起了巨钟的噌吰。这是在催僧人睡觉了。不过直到9:00我睡前,钟楼内的电视还开着,鼓楼也还亮着。当然,明晨那里仍会准点响起钟鼓的,全体僧人也都会参加早课的。
“钟声阵阵醒迷梦”,夜钟确能把人唤醒,但把寺僧从俗世中唤上山寺的又是怎样的钟声呢?我问刚上山月余的小许,你只有一个兄弟,你又是家中长子,父母怎么舍得让你出家呢?“父母都是信佛的,我想进寺门,他们不会阻拦的。”小许有些腼腆地拿出一张字,说是自己悟出来的。纸上写着人生“五大烦”,有父母、兄弟、夫妻等。错别字不少,不过写得认真,小许说他读到初中。他又从床头翻出几本广化寺印刷的小本本说,将来想写一本书,书名想好了,叫《人生的忏悔》。不知道他要忏悔什么,但自幼随父母出入寺门的他,心里大约是有钟声的。
我数了数,这庞大的寺院,只有十个僧人,包括长年常住寺内的寺工,不过十五人。据寺工说,现在有劳动能力的壮丁是不愿进寺院的。看得出,有些僧人的身体甚至精神是不太健全的。我佛慈悲,给他们提供了个去处。不过,那位老僧七十多岁了,还颇有神采。据说,他原籍江口,家里条件好,有出国的机会,却在这里一呆数十年,他到底为何出家,同样在这十多年的老寺工也无法理解。文革前与老僧一同在山寺出家的七八十人,其中不乏能文能武的,他们选择了出家,选择了古刹,应该是受到深山钟声的召唤吧。
还有一个中年僧人,他出家的故事广为人知。故事的模式在文学中是常见的,男女相恋,女方父母却硬是把女儿另嫁,于是这对青年以出家的方式进行抗婚。比起以死抗婚,这不算刚烈,但中华文化的博大正体现在,不为礼教所容的人,还有佛教等途路可走。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佛门的慈悲正是在世俗的冷酷处体现出来的。而寺工在闲谈中,还透露出故事鲜为人知的一面。女方当年也被迫出嫁并生有儿女,男方在寺门有了地位后,用重金把女方买进了尼姑庵中。敢情,这寺院的钟声中,也有对俗世的抗争之音,甚至有两心呼应的韵律。
两位年轻的僧人在我面前吸着劣质烟。我问,烟在佛教中属于斋的还是荤的。两僧说应该是斋的,但又说,佛教其实是禁烟的。佛门清闲,吸烟可以打发时间,不过在僧舍外,是很少发现僧人抽烟的。殿堂内的柱柱浓香,指间的袅袅青烟,它们似是相通的。
一些文人,喜用成语词藻把古刹包装得金碧辉煌、活色生香。一些僧侣又好用渺茫的仙迹与无稽的传说把寺门神化得烟缭雾绕、神秘庄严。许多小年轻,却又不屑家乡的寺庙,总是贵远贱近、厚古薄今。在认读楹联时我还发现,寺内名联的作者竟多是寺外名人,如明代国师陈经邦与清未莆田名人张琴。也许佛学无界,觉悟者不必常住寺中吧;也许寺外文士众多,与山寺保持距离者更能做诗意的想象吧。但禅悟不必定要有文学的外衣,何况普通僧人的真实生活是没有太多诗情的。其实禅宗高僧自有“呵祖骂佛” 的反偶像之举,他们视佛像如干屎橛,甚至认为该劈成柴块烧饭。心即是佛,佛即觉悟,佛学早已是最具实用理性的中国化西学了。
当然,民间需要偶像也是朴实的要求,禅学理念对于百姓不免太抽象太唯心了。观念需要佛像来体现,僧尼需要寺院来食宿,信徒需要菩萨来关怀,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龟山无言,土壤砖红,杂草潮绿;古刹不语,桌案蒙尘,佛像褪色。木鱼声,课诵声,天明,层山淡入眼帘。寺院的一切,呈现着自在的面貌与本来的心性。“山色重重见本真”,穿过重重山色,穿过殿廊楼阁,走进寒碜的僧舍,便能见到僧家的家常境界甚至是情爱境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