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插蜡烛——扮演光明”
戴厚英
将醒未醒,还在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空无处传出清晰的话语:“有人就是不肯承认真实,那就让他们头顶上插蜡烛,扮演光明吧!”一惊,完全清醒了。自细地品味这句出自梦境的话,觉得特别有味,特别精彩。
人谁不盼望光明,喜欢光明呢?然而光明应该向哪里寻找?却很少想过。总是向外求索的多,向内求索的少。即希望别人给自己一支蜡烛或一盏灯笼,把眼前照得亮亮堂堂,以免自己走路时磕磕绊绊,战战兢兢;而很少想到或愿意给别人一支蜡烛一盏灯笼。这一点,是平时能够想到的。但光明可以 “扮演”,而且扮演的方法简单——“头顶上插蜡烛”。 这却只能是梦中的灵感了。
多么形象啊!头顶上插根蜡烛,不但能够使自己有了亮光,而且周围的人远远望去,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发光的不是蜡烛,而是作为蜡座的身体。要是扮演者很多,也能给世界带来一片光明呢。这比下大力气让自己真正光明起来,自然省力得多。真是聪明绝顶的办法。
然而可惜,扮演必有卸装的时候。即使下定决心永远“头顶上插蜡烛”,在众人面前站着,也挡不住天上风雨,蜡烛终究会被熄灭,在头顶上留下泪痕残骸和难看的疤痕,使扮演者最终显露出其黑暗的本色。而且又加上疤痕的丑陋。到头来便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虽然光明可以扮演,但还是不要扮演为好!
这话是说谁呢?我吗?一时想不出个头绪。那天作的什么梦,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是依稀记得, 梦醒之前自己翻了一个身,感觉到四肢酸痛,刚刚发了几天高烧,感冒还没有痊愈的缘故。那句话正是在感觉疼痛的时候听到的……
是了,是在说我。近来不断感冒,而且一感冒就发烧,全不像以前,流两天清水鼻涕,打几个喷嚏就过去了。这应是体质不如以前的表现,可是我偏偏在烧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这样安慰自己:发烧好啊! 发烧说明病毒在我体内遇到了抵抗,而且热度越高,说明我体内的健康力量越强。想着,想着,竟然高兴起来,好像自己不是在生病,而是与病毒搏斗的英雄好汉了。那烧而红绛的头脸,也不再是病容,而是“容光焕发”。这岂不是在自欺欺人,“头顶上插蜡烛——扮演光明”?
细想下去,自己“头顶上插蜡烛”的时候何止这一次呢?又何止在这等小事上呢?身为教师和作家,总难免以“教育者”自居,没有想清的问题自以为想清了;没有看清的事物,自以为看清了;没有达到的境界,自以为达到了;没有克服的毛病,自以为克服了……诸如此类,不都是有意无意地掩盖着自己身上的黑暗,扮演光明吗?
想到这里,身上一阵阵发冷,脸肯定又黄了,而且决没有力气喊一声“防冷涂的蜡”,去掩盖十足的病容。
不过,我还是感到高兴。古时候一位行者在黑古隆冬的山路上行走,向师父求一点光亮,师父点燃了一支蜡烛递给他,他正要去接,师父却一口吹灭了蜡烛。好无理的师父!然而行者却由此而悟。我当时实在迷糊,黑漆漆的天地,悟个什么? 如今却有点儿明白过来,他悟的是,光明不应在别人(哪怕是师父)的手里,而应在自己心里。只有这样的光明,才不会被人间或天上的风雨熄灭和夺去。
生一场病能够换一个这样深刻的教诲,还是值得的。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头顶上插蜡烛,冒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贤者了。要么,把自己当作蜡烛燃烧,真的发出一点亮光;要么,就老老实实地把蜡烛举在手里,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现在,我还是一团黑暗,靠借蜡烛之光才看见眼前三尺路径,三尺之外是什么,我还在昏昏之中。以己昏昏,使人昭昭,我实不能。这样做人虽然永远难于与明星比美,但谁能说久而久之不会透明—些,甚至变成萤火虫,在尾巴上闪出微弱的光亮来呢?